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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第 6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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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天,弦汐没再开口说一句话。

但这貌似并没有影响到她跟玄濯的相处模式。玄濯依旧乐此不疲地对她倾诉各种大小事,她也一如既往不发一言。

日子一分一秒变得无比空虚而漫长,弦汐眼神彷徨地凝望碧蓝鲛绡帐,偶尔还会无意识抚摸小腹。

摸到一片平坦,她才记起来,孩子已经没了。

………………没了,也挺好。她已经很会自我安慰,反正从她肚子里生下的孩子,也过不上什么像样的日子,还是早些换一家投胎比较好。

弦汐终日浑浑噩噩着,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要持续到何时。

幸好,上苍还是垂怜她的。

那一战到来的前夜,寝殿处处漫着悄无声息的黑暗,静谧遥胜以往任何一个夜晚。玄濯注视着弦汐安寐的苍白面容,金瞳散发的幽光微许驱散了凝结于两人间的黑茫。

弦汐看上去睡得不太安稳,秀气的娥眉轻蹙,呼吸也有些波动,像是被困在了噩梦中。

玄濯将她往怀里抱了抱,一只手缓缓抚着她单薄的背,掌心清晰摸到肩胛凸立。

………………她又瘦了些。

是因为内丹破损,形体也没法再维持原貌吗?

玄濯垂了垂眼帘,想着,等明天过去之后,再去天宫弄些滋养身体的桃丹和灵草。

总归得把她身子调养好,这样以后恨他怨他......也有力气。

几个时辰后尚有一场硬仗要打,玄搂紧弦汐,沉沉睡去。

远方海潮声涌动,深眠间,弦汐又做了那个梦。

梦中刺鼻的浓烟燎炙依旧,无声的哀嚎,以及蚀骨灼痛亦真实如身临其境。

还有苍穹之上,那双明耀堪比日月的金瞳。

弦汐已许久没梦到过这个景象,醒来那刻身上竟微微出了层冷汗。

她似有所感般混沌着转过头,问进殿服侍的婢女:“几时了......?”

侍女俯首道:“回娘娘,将近辰正。”

殿外浪涛声忽而加剧,汹涌翻腾。弦汐蹙眉:“外面怎么了?”

侍女道:“太子殿下正在岸上与涂山狐族战斗,许是战况激烈,影响到了这里。”

弦汐蓦地一怔,却不是因为这句回复。

??她感觉到灵魂在细痛地颤抖,像是在传达什么紧急讯息。

略一思忖,弦汐反应过来:是她给玄濯的生辰礼在做出响应。

神情呆滞一瞬,仿佛有一道象征解脱的明光倏然划过眼前,弦汐近乎是不顾一切地冲出寝殿,在连片惊呼与追赶中奔向龙宫大门。

“娘娘!''娘娘跑了!快去追!”背后脚步声杂乱,混着士兵疾跑时铠甲拍撞的重响。

玄濯当真是出事了,连亲自布下的结界都弱化不少,弦汐看也不看身后追兵,拼尽所剩无几的力气,竟强行踏出了那禁锢她许久的屏障。

没时间感受重获自由的欣悦,她即刻捏着避水诀泅向岸边。

离龙宫越远,后腰的禁制就越发疼,本就残断了的筋骨经过这么一场爆发更加虚弱,内丹也火上浇油地再度碎裂些许。弦汐紧咬着牙保持意识清醒,不让自己因撕心裂肺的疼痛晕过去。

费尽千辛万苦游到海岸,抬头一看,却见数不清的庞大狐尾纷乱摇曳,搅起的强劲飓风毫不留情荡平大片植被,于百里内夷出光秃秃的空地。

在这震撼而又蔚为壮观的场面里,弦汐移转眸子,捕捉到了玄的身影。

极其罕见的,玄濯嘴角挂血半跪在地上。

他右手握着的轩辕剑深插进地面,另一条手臂连带上身则被一条浓黑锁链死死缠住,直了往前拖去。

黑衣颜色略有些深,似是染着斑驳血迹,玄拧眉盯着上空某处,表情是鲜有的凝重。

弦汐于是也随着他目光看去??

今日天气属实算不得明媚,清晨的太阳被压在铅灰色烟云后,依稀透射出惨淡的光。然而这乌压压的天色,却不及空中那口棺材半分。

那棺材约有九丈长五丈宽,中心幽深不见底,通体漆黑仿似墨玉,又遍布诡谲不详的纹路。上方边框横砌一排眼洞燃烧青绿鬼火的骷髅人头,另三边扒着无数惨白手骨,指节扭曲伸张,似在竭力挣扎着想从棺内逃离。光是看着,就不免令人毛

骨悚然。

而缠住玄濯的锁链,正是从棺材内部伸出来的。

弦汐定神一看,发现那条阴雾厚重的锁链上竟也密密麻麻攀着无数细小手骨,如蠕虫般微微耸动爬行,隐约还能听见嘁嘁喳喳的诡异嬉笑声。

跟这种东西亲密接触,玄的脸色已是难看得不能再难看,僵硬中显出几许想要呕吐的意味。

“涂山翎,你竟敢对我用镇天棺。”玄濯逼视着周遭九尾狐中唯一还保持人形的清瘦男人,牙缝里挤出怒意沉沉的声音,“??你是想跟天族开战吗?”

原来是镇天棺。弦汐恍然。

这是由数千年前的鬼王炼制出来的,专门用来对付天族的邪门法器。镇天棺探出的锁链,要么抓人,要么夺魂,抓只抓天族,夺只夺神魂。

那些已经扒上玄濯衣袖的幼小手骨,大抵便是在准备夺魂。

动用这等上古法器需要消耗相当多的力量,这些九尾狐没趁着玄濯受困围攻上来,想必是得定在原地为镇天棺传送妖力。

弦汐一时有些愣怔,她本以为,涂山翎只是单纯为了泄恨才带人来跟玄濯对战,可现下这境地………………

站在山崖上的涂山翎前迈一步,冷眼俯瞰玄濯:“是又如何。”

玄濯阴森瞪着他,猛然一拽锁链,硬生生站起身撤开两步,腰背挺拔如不折的钢板:“一群畜生也妄想反天,谁给你的胆量。”

涂山翎眼中闪过一丝狞色:“......先处理你果然是对的,玄濯,你是真有点本事。”

先后跟妖尊还有这漫山遍野的九尾狐血战数轮,又被镇天棺牵扯良久,到现在居然还能提起力气反抗。

真不愧是威名响彻六界的太子殿下。

不过,再厉害,他如今又能坚持多久。涂山翎傲然睇眄玄濯负隅顽抗的模样,等待他拖入镇天棺的那一刻,余光一扫,却不防瞧见一个瘦弱的身影慢慢走向玄濯。

没走多远,意料之中被由上千九尾狐妖力凝结而成的结界拦住。

涂山翎眼睛一眯,觉得这小姑娘有点眼熟。

有点像杀了他美女的那个。

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,加之涂山翎也没觉得弦汐能做什么,于是打算把她放到后头处理。他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,只唇角挑起轻蔑的笑:“喂,那边那个小姑娘,你是来给你的太子殿下殉情的吗?”

玄濯闻声微怔,转头看去。

只见弦汐仅着一件薄薄寝衣,隔着透明的结界与他遥遥对望,面色没了这段时日以来的麻木颓然,反而是她在清漪宗时,最常见的平静。

玄濯心头一突,霍然厉色:“你怎么出来了?!给我回去!”

弦汐看了他一会,沉默着,震碎丹田处最后一小半内丹。

没有冲天的气浪,也没有磅礴的声势,但那结界无声破开了一道足够她通过的缝隙,让她不疾不徐地踏入。

不知为何,玄濯生平第一次,非常不想让她接近。

手臂遒劲的肌肉紧绷,他拼力拉着锁链,频频后退,“我让你回去!”他色厉内荏地冲弦汐喊,“你来这给我捣什么乱!走开!”

弦汐置若罔闻地继续往前走,直至玄濯再也退不开步子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停在他面前。

灿然金瞳映入平静的眼眸,没有掀起丝毫波澜。玄濯看着这样的她,呼吸不觉发紧,噪声低缓下来:“弦汐,你来做什么?这里危险,快回去。”

弦汐垂眸瞥一眼困住他的锁链,抬手握上去。

不等玄濯喊出什么,她开口,声音带着久未言语的沙哑:“玄濯,你救过我。”

玄濯一愣。

试图夺魂的阴凉手骨重重攀上手背啃噬血肉,弦汐稍稍蹙起眉尖,叠加的极端痛意让她快要失去感知,吐字也逐渐艰难:“你应该是不记得了......两百年前,你救我,我......现在,也救你。”她费劲又释然地:“我不欠你了。”

玄濯戎马半生从未有过惧怕,可此时,他是实打实地有点手抖:“弦汐,你松手,快,松手……………”

他曾经无数次推开弦汐,远离弦汐,然而当下,弦汐分明就在他眼前,就在他咫尺之间??他却连抬手都做不到。

那不加抵抗的神魂显然更吸引渴求的死灵,镇天棺倏地飞出另一条锁链,连同原本簇拥在玄濯身上的手骨,一股脑冲向弦汐。

在这生死交接的须臾间,弦汐忍着全身剧痛,仍旧看着玄濯。

??她十七岁的这一年,和玄濯相伴于暖热的夏,如今又分别于寒凉的冬,仔细算来,这段跌宕光阴实则也就半载左右。

对于感情来说,似乎有些短暂了。

短暂得一如她一眼爱上玄濯,而玄濯也在顷刻对她动心。

神魂传来撕裂的痛楚,但即使是这种刻骨的痛,现在也已不甚明晰。

弦汐想,其实这世上还有许多比被火灼烧还要疼痛难忍的苦难。

直到被锁链捆缚的这一刻,所有爱恨悲欢皆烟消云散,弦汐觉得,她或许该最后再对玄濯说点什么,就当是为这段情缘画上句号。

十一月的刺骨寒风扎入肌肤,像极了昆仑山那夜的风雪。弦汐仰头看看黑沉天色,又看向玄濯,顿了少顷,声线犹有哑色:“玄濯......喉间蓦然涌上一股腥甜,她勉强咽下血沫,继续道:“......天凉了,你,记得多添衣服。”"

在玄濯骤然紧缩的瞳孔中,黑雾闪过,夺去了她的魂魄。

可停留在原地的肉身却紧随着魂魄剥夺陡地消散,一棵顶天立地的繁茂神树取而代之直冲云霄,躯干吞没了充斥阴魂尖啸的镇天棺,树枝交错伸向五方,绽放出无尽鹅黄花朵,花叶纷扬飘落,有如腊月寒冬中唯一奕奕而立的绝美春处。
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。

满场寂然间,无人发现树冠顶端一缕分裂出的残魂幽幽升起,飞向云端。

搜寻好久,弦汐才终于找到花园所在的地方。她顶开厚厚的层云,回归到那片花园。

这里依旧温暖,鸟语花香,只是残魂的意识实在太过模糊,她在花园里挨个摸索许久,才总算摸到自己的本体。

弦汐险些没认出来这棵树是她。

她记得自己下凡前,明明还枝繁叶茂,华盖葳蕤,是整个花园里生命力最旺盛的小树之一。可现在眼前这棵树却连叶子都凋零得不剩几片,梢头枯败地耷拉着,仿佛沉暮之年。

她才走了十七年而已。

对一棵树来说,与弹指一挥间也没什么区别,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。

她看着自己的本体,面目全非;旁侧的古木看着她,亦是残损破败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古木慢慢道出这四个字。

弦汐也缓缓地回应:“嗯。”

古木静了片刻,“你看起来过得不是很好。”

“......是,不太好。”

“有遇到玄濯吗?”

“有。”弦汐停了停,“不过,以后不想再遇到他了。”

古木带着微微讶异轻“哦”了一声,“看来这一趟下凡,你收获了不少感悟。"

弦汐幽怨地看向它:“椿,你当初为何不拦我一下?”

椿笑笑:“拦你,你就会听我的话,不下凡吗?”

“…………”弦汐沉思少顷,叹道:“应该不会。”

??在某些方面,她和玄濯蛮有些相似之处,比如,都是犟脾气。

弦汐看看本体,虽说枯萎得不大好看,但她倒不会嫌弃自己,一缕残魂坦然地宿了回去。

椿沉静着,慢吞吞伸出一根苍老藤蔓,摸摸她枯败的树梢,“好好休息吧,帝休。”

在这悠长的话音里,弦汐渐渐?眼。

她感到久违的安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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